在黄石采访的最后一天,走访自古以来有小汉口之称的金牛镇。
金牛镇南接咸宁,北临鄂州,西通武汉的江夏,距黄石市区尚有70多公里,距武汉的距离比这近。
采访车进入乡道后,很难走,雨后的水坑又大又多,多亏我的老吉普,好似一台二战的坦克在弹坑中所向披靡。同行的东楚晚报记者石教灯当年行走黄石边界来过这里。据他了解,金牛镇自公元589年的隋朝,商业就开始兴起,陆地上有一条千年商道经过此地,经他发现,山间尚残留青石板铺就的商路,村落尚存咸丰年间的石碑。
古商埠的兴隆,造就了金牛镇小汉口的美誉,经商的传统也沿袭至今。不知是否夸张,曾任金牛总商会首任会长的陈国安说,金牛镇有八万人口,其中五万在全国乃至海外做生意,剩余在家的居民经济意识也很超前,可谓八万人民八万商。
还据说,汉口的汉正街就有不少金牛商客,以至镇上在那儿还设立了一个党支部。
清朝时金牛人闯汉口的历史,的确不虚。据史书记载,汉口商界的金牛帮长年经营苎麻、烧酒、火纸、布匹等生意,每年给政府上交的税银比一个武昌县都多!
如今的金牛镇虽然已失去昔日的繁盛,但仍然是周边城镇的交易中心,我们的采访车在被称为新街的商业街上,就不易挪动,只是今天的商铺大都经营的是时尚鞋和精品衣,卖唱碟的最大音量放响自己的商品。
接待我们的金牛镇文化馆干部李国强告诉说,镇上每隔20分钟就有一趟班车发往武汉,每天最早的班车是清晨四点发往汉正街赶早市的。
有新街就有老街,当我们步行到曾经繁华一时的老街,时光霎然倒流,老街没有吆喝声,连走路的人,脚步都不是咚咚的。老铺面卖的都是农民常用的农具家什:竹编的鸡笼、晒谷的簸箕、割谷的镰刀、犁地的木具……蛋糕店属于新街,这儿做豆腐、炸麻花、煎苕饼。古朴却明显残败的老商铺静寂地延伸到一条穿镇而过的河流——虬川河。
镇上的老人告诉我们,往日的虬川河可不像现在这么寥落,从清朝至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运载货物的商船挤满了石砌的码头。从江西用独轮车运来的火纸、竹木、茶叶等,在这里装船,然后取道梁子湖,经今鄂州的樊口进入长江,或上武汉,或下上海,分流全国各地。
今天,在镇上遇到的几乎每一位上了年纪的人,都能牵出与武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在我们和镇上的一位年少时曾经推着小轮车走到汉口的老大爷交谈时,闲坐一旁的94岁的郭婆婆忽然插话说:我年轻的时候还在武汉泰和纺织厂做过工呢!当年,她在汉做工,丈夫在街上刻印章,日军侵占武汉那年,她随丈夫回到了老家金牛镇。
在石桥旁,又遇见一位缄默却端庄的老妇人,一眼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儿。果然,向桥头商铺打麻将的老人打听时,一位七十多岁的大爷说:哈,你猜对了,她年轻的时候就是镇上最漂亮的女人,开酒馆,人缘又好,我们都喊她阿庆嫂。
老妇人不能说话,媳妇说中风后嗓子坏了。
虬川河静静地流淌着,清澈的流水带走了金牛镇无数的故事。
据我知道,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或者凌晨,有位李姓小伙在金牛镇的码头搭上了一条货船,驶向了传说中的汉口,后来,汉正街添了一位金牛客,不久,又添了一家商铺,再后来,召去了生活在金牛的两个儿子继承铺面,汉口从此多了新一代金牛人。
当年登上货船的年轻人,就是和我们对面喝酒的金牛镇文化馆干部李国强的爷爷。
大概是喝到兴致上,李国强突然说,我讲两句武汉话,你们听地道不地道。他说的什么,我记不清楚了,但绝对是汉腔汉调,因为他的父亲是从武汉回到金牛镇的。命运选择了他的父亲回到老家,和定居在汉正街的大伯一起继续完成金牛镇的传奇。
告别金牛镇的时候,我再次来到虬川河,脑海里始终有条小划子挥之不去。
武汉城,不就是千百年无数条来自四面八方的小划子荡出来的吗?正如江河细流的汇聚,才有了长江的奔腾。
武汉的商业繁华与货物流通,亦孕育了江河湖汊边的无数市镇。
从来没有孤立的历史。